財庫型公司模式的制 度性風險分析:以MicroStrategy為例 - OSL Research No. 2

摘要

本報告圍繞MicroStrategy將公司財務轉化為比特幣資產的「數字資產財庫型公司」模式展開，分析其資產結構和商業模式,以及這一模式在制度層面所面臨的風險。MicroStrategy 通過發行股票和可轉債大舉購入比特幣，成為一種類似「持幣公司」的極端案例。然而，現代資本市場和指數編製規則傾向於將此類非經營性公司排除在主流股票指數之外。本研究報告將討論主流指數（如MSCI）排斥這類公司的制度邏輯，並通過與黃金市場的對比指出，比特幣財庫化的公司結構在制度上缺乏可持續性。一旦MicroStrategy等公司被指數剔除，由此引發的被動拋售壓力可能對其股價和比特幣市場信心造成衝擊。最後，報告結合鏈上指標（如MVRV-Z-Score）觀察市場情緒，揭示投資者對這種商業模式的信任是否正在動搖。

導言

加密貨幣興起的大背景下，個別上市公司選擇將大部分資產配置於數字資產，將比特幣當作「企業財庫」核心。這類公司被稱為「財庫型公司」，其典型代表是商業智慧軟體公司MicroStrategy。自2020年以來，MicroStrategy在創始人邁克爾·塞勒（Michael Saylor）的推動下，大規模購入比特幣，將公司財務戰略從傳統經營收益轉向持有比特幣等數字資產。這一激進舉措使MicroStrategy 實質上成為一家「比特幣持有公司」，股票表現與比特幣價格高度相關，引發市場對其資產結構和風險的廣泛關注。本報告將以MicroStrategy為案例，深入剖析這一財庫型模式產生的制度性風險。

宏觀視角下的制度分析

現代資本市場對於上市公司的資產結構和盈利模式有明確界定，主流股票指數通常只納入有實質經營業務且業績表現能夠反映經濟活動的公司。相反，主要靠被動持有資產而非經營獲利的公司往往被視為類似於投資基金或信託，不符合指數選編標準。MSCI在2025年10月發布公告稱，正在就是否將「數字資產財庫公司」（Digital Asset Treasury Companies, DAT）排除出其指數展開諮詢。

該項審議自9月開始持續至12月31日，最終決定會在明年1月15日作出，並於明年2月公布指數調整。初步列出的名單包括來自美國、中國、日本的DAT公司，例如MicroStrategy、Sharplink Gaming、Riot Platforms及Marathon Digital等。

MSCI指出，此類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中超過50%的資產為比特幣等加密資產。有回饋意見認為，這些公司表現出與投資基金相似的特徵，而後者目前是不具備指數納入資格的。換言之，當一家公司大部分價值來自於持有的資產而非核心業務時，MSCI會將其視為超出傳統股指的覆蓋範圍。這一定位體現了一種風險控制邏輯：指數編製者希望保持指數成分股具有可預測的業務基本面，避免類似被動投資工具的公司納入。

上述制度邏輯意味著，像MicroStrategy這樣主營業務與市值表現嚴重背離、主要依賴資產價格波動的公司，被視為「非經營性」或「準基金型」公司，難獲主流指數認可。指數提供商擔心將這類公司納入，會使股指偏離其衡量實體經濟中企業表現的初衷，甚至引入難以預測的波動。因此，MSCI等機構傾向於在規則上對財庫型公司予以排斥，以維護指數體系的穩定與公允。

MicroStrategy案例剖析

MicroStrategy 原本是一家提供商業智慧和分析軟體的科技公司，但其傳統業務長期增長乏力。自2020年起，首席執行官邁克爾·塞勒大刀闊斧地實施企業財務轉型，將公司多餘現金以及融資所得大舉投入比特幣，形成獨特的「財庫型」商業模式。資產結構方面，截至2025年11月，MicroStrategy累計持有約649,870枚比特幣（價值數百億美元），比特幣已成為其資產負債表上的最主要資產。相比之下，公司傳統軟體業務產生的有形資產和經營現金流在總資產中所佔比例微乎其微。可以說，MicroStrategy的市值幾乎完全由其所持比特幣的市場價值所決定，其資產結構高度集中且非多元化。

圖一：微策略持有比特幣狀況（來源為其官網公開揭露）

財庫型公司模式的製度性風險分析：以MicroStrategy為例

籌資與商業模型方面，MicroStrategy通過資本市場不斷為其「買幣」計畫輸血。公司多次增發股票和發行可轉換債券以籌集資金，然後將所得用於購買比特幣。據統計，過去五年間MicroStrategy累計發行可轉債融資約72.7億美元，並將公司流通股本擴大了近一倍，以獲取資金購入比特幣。例如，2024年公司一次性完成0%票息的可轉債發行以籌資20億美元。

截至2024年底，MicroStrategy已通過發行多期可轉債募集了逾60億美元專門用於增持比特幣，並計畫在未來三年內再籌集約180億美元債券資金持續買入。同時，公司也啟動了股票「ATM」（at-the-market）發行計畫，2025年7月宣佈最多可發行價值42億美元的新股用於一般公司用途（實際主要也是購幣）。這一系列操作使MicroStrategy能夠源源不斷地將外部投資者的錢轉化為比特幣沉澱在帳上。

圖二：MicroStrategy比特幣持有量與價值的增长趨勢。其中藍線為持有比特幣數量（枚），橘線為持有比特幣的帳面價值（美元）。可以看到自2020年以來，該公司的比特幣儲備（藍線）大幅攀升，資產價值（橘線）也隨比特幣行情波動劇烈。 （公開數據）

通過上述舉措，MicroStrategy已實質上轉型為一家高度槓桿化的比特幣持有公司。其經營特點不再是依賴軟體產品盈利，而是將比特幣作為資產儲備和資本運作的核心。這一模式下，公司股價與比特幣價格幾乎完全聯動：當比特幣大漲時，MicroStrategy的淨資產隨之膨脹，市場往往給予其更高的溢價；反之當比特幣下跌時，公司資產縮水，股價也遭受重挫。

歷史數據顯示，自MicroStrategy大規模持幣以來，其股票和比特幣價格的相關性顯著增強。尤其是在市場劇烈波動時，該公司股價走勢與比特幣同步下行或上揚，反映出投資者已將MSTR股票視作比特幣的代理投資或風險對沖工具。

圖三：MicroStrategy 股票價格（藍線，左軸）與比特幣價格（橘線，右軸）的歷史走勢比較。可以看出，自2020年開始兩者的波動趨勢高度吻合，MicroStrategy股價隨比特幣價格同步漲跌，顯示出幾乎「錨定」比特幣的特性。 （公開數據）

然而，這種商業模式也使MicroStrategy背負了顯著的結構性風險。

首先，公司缺乏獨立於比特幣價格的盈利能力：其傳統業務長期虧損累累，2000年以來累積淨虧損達14億美元。比特幣作為無息資產無法帶來經營現金流，公司需要不斷依賴外部融資維持戰略。一旦比特幣價格陷入長期低迷或崩盤，公司將面臨債務利息支出和運營費用無從覆蓋的困境，被迫在不利時機發行股票攤薄股東權益，甚至不得不虧損拋售部分比特幣來籌措資金。

正如分析人士指出，如果比特幣經歷長期下跌，這些採用財庫策略的公司可能被迫低價出售所持比特幣或變賣其他資產，或在谷底增發股票嚴重稀釋股東，在最不利的時點被動輸血。

這種風險在2022-2023年的熊市中已有所顯現：MicroStrategy股價在比特幣大跌時一度暴跌84%，幾近腰斬其帳面價值。當時公司股票曾一度以低於其每股比特幣淨資產值的價格交易，出現明顯折價，表明市場對其財庫模式的信心降至谷底。

與黃金市場的比較

對於將大宗商品作為資產儲備的做法，黃金市場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對照。在歷史上，儘管黃金長期被視為價值儲藏手段，但並未催生出類似MicroStrategy這種「純持有型」的上市公司。投資者若想獲得黃金價格敞口，主要通過黃金ETF（如SPDR Gold Shares等）或黃金礦業公司股票來實現，而不是依賴某家公司大規模購入黃金囤積以推高股價。

換言之，資本市場傾向於使用專業的金融工具（基金、ETF）來滿足大宗商品敞口需求，而不會將主營業務以外大量持有商品的公司視為理想投資標的。

這是因為，一個上市公司若只是單純持有黃金而無實際經營，其性質更接近於封閉式基金或信託，從監管和指數編製角度看不屬於傳統企業範疇。例如，若有公司將絕大部分資產用於持有黃金，那麼根據美國《1940年投資公司法》等法規，它可能被歸類為投資公司而非工業企業，需要遵循不同監管要求。

事實上，黃金市場中曾有封閉式信託基金持有實物金（如加拿大的Central Fund），但這些基金並未納入股票指數體系，也很少被視為一般公眾公司投資對象。相較之下，黃金礦業公司雖然受金價影響，但仍有開採生產等主營業務收入，因而被視為傳統股票投資標的。

比特幣財庫化公司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源於加密市場發展的初期階段：在美國尚未批准比特幣現貨ETF的背景下，MicroStrategy等公司變相承擔了「ETF替代品」的角色，為一些機構投資者提供了參與比特幣敞口的通道。

然而，隨著主流金融機構逐步推出正規的加密貨幣ETF和衍生品工具，這種公司財庫模式的必要性和吸引力將大打折扣。正如有研究指出，在已經出現比特幣ETF（包括槓桿ETF）上市交易的情況下，投資者竟願意為MicroStrategy支付高達80-90%的溢價，凸顯市場一度的非理性。

黃金市場的經驗表明，將大宗商品敞口包裝進企業股票並非長久之計；比特幣財庫化公司模式在制度上和商業上都缺乏可持續性，更合理的路徑是通過金融產品來承載資產敞口，而讓企業股票回歸反映公司自身經營價值。

基於上述制度考量，主流指數提供商已開始對MicroStrategy等財庫型公司採取行動。MSCI的諮詢結果很可能是在2026年初正式將這類「數字資產財庫公司」排除出其全球可投資市場指數。

據報導，MSCI已經列出了一份初步名單，涵蓋約38家資產負債表中超過一半為加密資產的公司，包括MicroStrategy以及幾家大型加密礦企（如Riot Platforms、Marathon Digital等）。

諮詢將在2025年12月結束，最終決定將於2026年1月15日公布，並在2月的指數評審中實施。一旦這一決定落地，其影響將通過被動投資渠道迅速傳導至相關股票價格。

首先，指數型基金和ETF將被迫按新指數成分調整持倉。

如果MicroStrategy被MSCI指數剔除，追蹤該指數的所有被動基金都必須在調整生效日前賣出MSTR股票。這將形成一股結構性的被動賣壓。有分析估計，單是MSCI USA等指數的剔除就可能迫使相關基金拋售約28億美元的MicroStrategy股票。

摩根大通的分析師指出，約有90億美元的MicroStrategy市值目前被各類指數基金持有。若包括納斯達克100、標普等其他指數提供商未來跟進類似措施，總計被動賣出的規模可能高達110億美元。如此大規模的強制拋售不考慮價格因素且在短時間內集中發生，勢必對相關股票造成重大衝擊。

對於MicroStrategy而言，被動拋壓可能導致其股票出現劇烈波動和估值重估。由於賣出行為並非基於公司基本面改變，而是制度性因素，市場流動性可能一度失靈，股票價格有跌破其比特幣資產淨值的風險。

歷史經驗看，在2022年的熊市中，MicroStrategy股價曾多次跌至低於其持有比特幣市場價值總和的水準（即交易出現折價）。一旦指數基金的大規模拋售令MSTR再度出現深度折價，可能打擊剩餘投資者的持股信心。

更重要的是，MicroStrategy一直依賴於其股價相對於持有比特幣淨資產的溢價來進行增發融資（溢價發行新股才能不稀釋每股比特幣含量）。

如果股價長期折價交易，公司未來通過股票市場融資的能力將嚴重受限，其繼續增持比特幣或甚至維持現有債務的策略都將難以為繼。

此外，這種指數調整引發的拋售浪潮還可能向比特幣市場傳導信號層面的影響。

一方面，MicroStrategy作為上市公司持幣戰略的先鋒，其遭遇指數剔除的事實將被視作主流資本市場對該模式投下的不信任票。這或削弱投資者對於其他考慮將加密資產大量列入財務的公司的信心，使企業層面的比特幣採用潮面臨冷卻。

另一方面，大規模賣出MSTR股票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一些將MSTR視作比特幣價格風向標的機構，可能同步減持比特幣以規避風險，放大市場波動。正如有分析指出的，剔除決定若兌現，超百億美元的被動拋售將對相關股票形成無差別的價格衝擊，這種流動性衝擊幾乎可以肯定會外溢至代幣市場，給更廣泛的加密資產價格帶來下行壓力。

需要強調的是，即便不考慮被動拋售的技術性影響，MicroStrategy被主流指數排斥本身就可能動搖市場對其模式的心理預期。

投資者可能開始質疑：如果一家公司的價值主要依賴加密資產，那麼傳統金融體系是否會將其邊緣化？ 這種質疑一旦形成，對比特幣市場的信心也會造成微妙打擊。畢竟，過去幾年比特幣價格的一大支撐來自於「機構進場」和「企業採用」的敘事，而今主流指數的做法似乎在劃清界限、將過度財庫化的公司驅逐出主流投資組合。這無疑給比特幣的機構接受度蒙上一層陰影。

鏈上數據視角

為了進一步觀察市場對於「財庫型」模式的信任程度，我們可以借助比特幣鏈上的估值指標，如MVRV Z-Score。MVRV Z-Score通過區塊鏈數據衡量比特幣當前市場價值相對於其鏈上已實現價值（即所有幣按購入成本計值）的偏離程度，並標準化為Z值，以識別市場估值的極端狀態。

簡單來說，當MVRV Z值很高時，表示比特幣市值遠高於鏈上實際持有成本，市場可能處於過熱高估狀態；反之Z值很低則意味著市值低於整體成本，市場可能恐慌性低估。

圖四：MVRV Z- SCOREZ 指數（公開數據）

截至2025年11月24日的數據，比特幣MVRV Z-Score約在1左右。這一數值遠低於歷史上牛市頂點時期動輒7以上的極端水準，表明當前市場並未處於狂熱或泡沫階段。事實上，在2025年10月比特幣漲至12.6萬美元高位時，該指標有所升高，但隨後隨比特幣回調而明顯回落。

目前介於0到1的溫和正值意味著市場對比特幣的估值僅略高於鏈上平均成本，透露出投資者情緒相對理性克制。這可以被解讀為：儘管今年比特幣價格曾大幅上漲，但整體來看，投資者並未陷入非理性的過度亢奮，對於比特幣作為價值儲存的信心是審慎的。

對於MicroStrategy等押注比特幣的公司而言，MVRV等指標的變化同樣值得關注。

在本輪周期中，機構為主的買家，例如財庫公司和ETF已經逐漸成為市場上的主要買家。如果市場對比特幣長期價值的信任開始動搖，預期MVRV Z-Score會持續下行甚至跌入負值區域，那將表示比特幣市值已低於整體成本基礎，市場處於恐慌階段。

在這種情形下，MicroStrategy的模式將變得更加脆弱：一方面公司持有的大量比特幣資產將面臨帳面虧損，另一方面外部投資者會質疑其戰略的可行性，從而對股票給出更大的折價。目前1左右的Z值並不暗示恐慌，但也顯示狂熱消退後的謹慎情緒。

這與MicroStrategy股票近期的表現相符——在指數剔除傳聞和比特幣下跌的雙重壓力下，MSTR股價較高點回落逾60%。鏈上指標與市場價格的同步降溫，預示著投資者對「數字資產財庫」模式的信任度正在經歷考驗。

結論

作為「數字資產財庫型公司」先行者的MicroStrategy，用極端的方式將一家軟體企業改造成了比特幣蓄水池。在牛市環境下，這一模式曾為公司股價和聲譽帶來雙豐收，也為部分投資者提供了另類的比特幣敞口工具。

然而，從現代資本市場制度的角度來看，MicroStrategy模式存在明顯的結構性缺陷和風險。主流指數編製規則和監管邏輯偏好具有穩健經營模式的公司，而將財庫型公司視同投資基金予以排斥，這使得MicroStrategy難以融入主流投資組合。

當指數排除的決定到來時，隨之而來的被動資金拋售將對該公司估值造成衝擊，並可能傳導到比特幣市場的情緒面。

從歷史的週期來看，金融創新伴隨著監管套利，資產的形成需要從價格走向價值共識。無論是黃金還是比特幣，都以其稀缺性為主要特點形成共識價值。

MicroStrategy在加密資產目前處於的早期階段巧妙使用了公司架構的方案，為市場上的投資者提供了一個持有比特幣資產的通道，可以稱之為「某種比特幣ETF」，但隨著比特幣的價值逐漸被主流市場確認，其內在的價值結構也開始被監管機構加以結構性地定性，而類似於財庫公司的監管套利空間也會逐漸收縮。

通過與黃金市場的對比可以發現，單純依賴持有資產而缺乏經營支撐的公司模式在資本市場中並無長久生命力。黃金並未造就「囤金上市公司」，比特幣也很難在制度框架內支撐起「囤幣上市公司」的普遍存在。MicroStrategy的嘗試更像是特定歷史階段的產物——利用制度空白和市場熱情所進行的一場冒險。如今，隨著監管和指數體系的完善，這種模式正面臨被矯正的命運。

展望未來的決議窗口期，如果MicroStrategy及類似公司被主流指數剔除並陷入融資困境，其股票將迴歸由持有資產內在價值所支撐的水準，市場對加密資產財庫化的狂熱也將進一步冷卻。

鏈上數據的中性訊號表明，投資者對比特幣及相關財庫模式保持著謹慎的態度。對於行業而言，這未必是壞事：更健康理性的市場環境或許有賴於明確的制度規則和適當的金融工具，而非繞道公司財務的權宜之計。

總之，MicroStrategy案例提醒我們，資本市場終將以制度理性來校準創新實驗的邊界。財庫型公司的結構性風險已經浮現，其前景取決於比特幣本身的成熟與主流金融體系的接納度。在制度博弈與市場信心的交叉作用下，這一模式能走多遠，正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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