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部分市場,匯一筆錢甚至比寄一個包裹還要慢。背後的原因,是一個大多數客戶從未察覺的決定:預注資金。在《錢行四海》第2集中,OSL Business高級副總裁Albert Wong與Arf中東及亞太區業務拓展主管Donato Giarnera一同拆解預注資金如何運作、代價幾何,以及正在取而代之的替代模式。
在投身支付行業之前,Albert Wong曾在亞馬遜等跨國企業負責營運、供應鏈與物流。當時跨境運貨早已不是難事,一家中國商戶很清楚如何把貨品發往美國、歐洲或拉丁美洲。
收款卻是另一回事。「在一些市場,匯錢可能比寄一個實體包裹還要慢,」Albert回憶道。正是這道落差,令他在 2015 年投身金融科技,加入 WorldFirst——最早一批協助跨境電商商戶從全球收款的服務供應商之一。
他在那裡觀察到的現象,至今仍影響着整個行業。「當時的創新其實只停留在『包裝層』,」他說,「底層技術依然是同一套SWIFT基礎設施。」金融科技公司在通道之上搭建了好得多的用戶體驗,但通道本身轉一筆錢,仍然需要一至三天。
為了彌合這道差距,支付機構選擇了預注資金。
預注資金,是指在客戶的資金到達之前,先把自己的錢放進目標市場。英國的客戶向香港的供應商付款,供應商幾乎立即就能收款——前提是支付機構早已在香港的本地帳戶備妥港元,隨時可以付款。客戶的英鎊,則稍後才經由較慢的代理行通道到達。
Donato Giarnera這樣描述當中的機制:金融機構A向金融機構B預注資金,由B代表A執行付款。「預注資金當然存放在負責付款的那家金融機構的帳戶裡。」用銀行業的術語來說,這就是Nostro帳戶(往來帳戶):一家機構以當地貨幣存放在另一家機構、專門用於結算付款的資金。
對終端客戶而言,體驗是即時的;對支付機構而言,這意味着它服務的每一條通道,都佔用着一筆資金。
放眼整個行業,這筆錢的規模相當驚人。據Keyrock估算,全球約有27萬億美元沉澱在 Nostro與Vostro帳戶中,用於支撐跨境結算。具體到一家支付機構,Albert指出了兩個互相疊加的問題。
第一,是閒置資金。 每條通道都需要一筆足夠大的緩衝資金,以應付入帳款項仍在途中時的付款需求。服務二十個國家,就等於同時管理二十筆獨立的現金緩衝,每一筆都要單獨預測和調度。Donato形容,從全球財資管理的角度看,要在所有這些帳戶之間有效配置資金,「效率非常低」。
第二,是非營業時間。 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銀行假期。某個市場放長假前,支付機構必須預估這段期間會有多少業務量經過該通道,並提前全額注資——因為銀行休業期間,資金無法補充。週末和月底發薪,同樣會帶來資金需求的高峰。
此外還有一筆營運開支。Keyrock的研究提到,財資團隊往往每一至三天就要為各地帳戶補充一次資金,每次都要付出一筆匯兌差價;有的銀行對閒置的外幣結餘收費,或設有最低結餘要求;亦有金融科技公司在數十個本地帳戶之間,「每年單是對帳就要花上數百萬美元」。而沒有人能做到精準預測,多數機構只能多備一些——每多一層緩衝,就多一筆閒置資金。
以下示例可以說明成本累積得有多快。以下數據均為假設,並非客戶數據:
情境 | 假設 | 需預先投放的資金 |
|---|---|---|
單一通道,正常一星期 | 每日付款100萬美元,結算滯後2天 | 約200萬美元 |
同一通道,5天長假前 | 假期業務量需提前注資 | 約500–700萬美元 |
20條通道,正常一星期 | 每條通道情況相同 | 約4,000萬美元 |
持有成本 | 以4–8%的資金成本計算4,000萬美元 | 每年約160–320萬美元,尚未計入機會成本 |
作為參照,Keyrock的報告以5%的資金成本計算:每10億美元沉澱在Nostro帳戶中的資金,每年約產生5,000萬美元成本;若計入營運開支,預注資金的總成本約為每年3–5%。
正如Albert所說,在利率上升的環境下,「資金成本實際上也更高了」——這還未計算這筆錢若投放到別處,本可帶來的回報。
還有一項不太顯眼的成本。Donato指出,企業能拿出的閒置資金,「實際上就成了它們能做多少業務量的上限」。對一家成長中的支付公司來說,預注資金池的大小,悄悄決定了它的增長天花板。
數據亦印證了這一點。Keyrock分析多家大型上市匯款金融科技公司的年報後發現,它們的資金一年只能周轉約1–2次,相當於每1美元的年度支付量,需要佔用約0.45–0.79美元的在途資金。
更快、更便宜的跨境支付,多年來一直是明確的政策目標。二十國集團(G20)訂下的目標是:到2027年底,75%的跨境支付能在一小時內到帳。然而,金融穩定委員會(FSB)在2025年的進展報告中總結:全球層面「很可能無法按照2027年路線圖的時間表取得令人滿意的改善」。
只要底層通道結算緩慢、週末和假期停擺,就總得有人墊付在途資金。問題只在於:由誰來墊,代價又是多少。
節目中浮現出三種主要思路,多數支付機構最終會組合使用。
方式 | 運作方式 | 適用對象 | 取捨 |
|---|---|---|---|
1. 自有資金注資 | 在每條通道的 Nostro 帳戶中存放自有資金 | 資金成本低、通道少而穩定的機構 | 資金閒置;增長受制於資金池規模 |
2. 借用外部流動性 | 向流動性提供者取得短期營運資金,用於基礎業務量、高峰期或兩者兼顧 | 成長中的支付服務供應商(PSP)、貨幣服務經營者(MSB)和場外交易商(OTC);需要補充高峰資金的大型機構 | 設有授信門檻;資金仍需提前投放 |
3. 重構結算方式 | 將法幣兌換為穩定幣並在鏈上轉移,再在另一端以當地法幣付款 | 重視速度與資本效率的多通道支付業務 | 依賴各市場持牌的「首公里」與「最後一公里」合作夥伴 |
作為一家受瑞士監管的全球財資與流動性平台,Arf為支付機構提供短期營運資金。用Donato的話說,這讓它們「不必為全球每一個合作夥伴、每一個帳戶逐一預注資金」。
在他所描述的客戶使用服務的方式中,有兩種模式尤其突出。
第一種,是高峰期的按需流動性。大型機構往往已能取得低成本的銀行融資,但據Donato觀察,銀行「未必願意為高峰期提供流動性,或者只為週末、假期提供」。這就形成了一個尷尬的悖論:「當所有人都需要流動性時,它自然就更難取得。」週末、假期,以及發薪集中的每月首五天和最後五天,正是按需流動性發揮價值的時候。
第二種,是逐步取代基礎業務資金。不少機構起初只把外部流動性用於應付高峰,在看清自有資本閒置的代價後,再把基礎業務量也逐步轉移過去。「用自有資本來做預注資金,其實非常昂貴,」Donato說。
經濟效益最大的變化正發生在這裡。借用的流動性只在付款需要時提取,入帳法幣一到便歸還,同一筆錢可以反覆周轉。為持牌金融機構提供鏈上流動性的Huma Finance表示,其大部分流動性可在一至六天內回收。據Keyrock的數據,穩定幣原生支付公司 Mansa 平均每月資金周轉11次,Arf在2024年全年平均周轉約56次,而傳統金融科技公司一年只有1–2次。
准入門檻同樣重要。Donato明確表示,Arf這類提供者只與持牌金融機構合作,一般要求最少兩年經審計的財務報表,以及可觀的年度收入。最理想的客戶是處於A輪至C輪的企業——它們需要流動性來擴張,卻往往未夠成熟,難以輕易取得銀行授信。
第三種方式,從根本上消除了提前投放資金的需要。
「與SWIFT不同,穩定幣基於區塊鏈,天生就是全球化、實時的,」Albert說。OSL的模式正是利用了這項特性,團隊稱之為「三文治方案」。「為甚麼叫三文治?因為兩端都是法幣。」
以 Albert 舉的英國至香港付款為例:
法幣入金: 支付機構在英國把英鎊交給OSL。
穩定幣流轉: 英鎊被兌換為USDC、USDT或USDGO等穩定幣,並在鏈上轉移。
法幣出金: 在香港,穩定幣被兌換為港元,支付給收款方。
支付機構付出英鎊,港元近乎實時在另一端到帳。它為客戶提供了同樣即時的體驗,卻無需在香港預存一分一毫。
這個模式依賴兩端充足的本地流動性。OSL在香港、印尼、日本和澳洲的交易所——客戶在這些市場以本地貨幣買賣穩定幣——正是這些流動性的來源。
人們很容易把三文治模式理解為一個技術故事,Albert的看法卻恰恰相反:「把穩定幣從一端轉到另一端,在某程度上,對我們來說是最簡單的部分。」
真正的功夫,在於他所說的首公里和最後一公里:讓法幣進入這個體系,再順利轉出——在每個市場,面對的都是不同的監管機構、銀行合作夥伴和本地支付通道。在這裡,牌照、合規和銀行關係,遠比區塊鏈的處理速度重要。
這亦解釋了 Albert 分享的一個頗能說明問題的趨勢:越來越多支付機構與 OSL合作,卻從不向自己的客戶提供穩定幣。它們使用這套基礎設施,純粹是為了釋放預注資金。對它們來說,穩定幣只是「管道」,終端用戶完全感覺不到。
這個思路正是OSL Business的基礎。隨着越來越多支付服務供應商帶着預注資金問題前來,OSL於去年推出這項業務。OSL Business讓企業可以收款、付款、兌換和結算法幣與穩定幣,包括:
20種法幣的專屬虛擬帳戶;
以129種貨幣向170多個國家和地區付款;
接入FPS(轉數快)、SEPA、CHAPS、ACH、Fedwire等本地支付通道。
所有業務均在OSL覆蓋亞太及其他地區的監管牌照/註冊資格下運作,包括香港、日本、印尼、歐洲、美國、加拿大和澳洲。
這並不是說所有資金流都應該轉向穩定幣通道。自有資金注資、借用外部流動性和穩定幣結算,各有用武之地。OSL專注的,是Albert認為最難的一環:讓這套模式真正落地的、持牌的首公里與最後一公里。
兩位嘉賓不約而同地回到同樣幾個問題。
逐個市場核查牌照。 合作夥伴在你的資金流經的每個司法管轄區都持有牌照嗎?Donato明確指出,與無牌服務供應商合作是一種合規風險,而不是捷徑。
首公里與最後一公里的覆蓋。 它們能否透過本地支付通道和銀行合作夥伴,在每條通道上真正實現法幣的進出?這才是端到端方案的關鍵。
流動性深度。 在你的業務高峰期,而不只是平常日子,它們能支持多大的授信額度、多少本地貨幣流動性?
營運時間。 它們的法幣環節能否在週末和假期照常運作,還是只有穩定幣環節全天候在線?假期難題是真正消失,還是悄悄捲土重來,就取決於這一點。
與自身模式是否匹配。 你需要的是高峰覆蓋、取代基礎業務資金,還是重構結算方式?不少企業更適合組合使用。
預注資金並不能消除跨境支付的複雜性,它只是把複雜性轉移到你的資產負債表上。策略一旦出錯,用Donato的話說,你就會「把資金配置到根本不需要它的市場」,既昂貴,又拖慢增長。策略得宜——無論是借用外部流動性、採用穩定幣結算,還是兩者結合——同樣的資金,就能投放到Donato所說的「真正重要的事情,例如發展公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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